凡煙小說

11 雙重buff

關燈
11 雙重buff

這天一大早,吳霞突然打來電話。

她的絕經焦慮果然被倪越找人代開的中藥緩解了——她來大姨媽了!

雖然勢頭疲軟,只在內褲上暈染出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血漬,還不及從前一次潮湧的量,吳霞還是如同少女初潮般興奮不已,從貨架上抽出一包35cm衛生巾——好像真的會用到那麽大地方似的,歡呼雀躍地跑進洗手間。

褲腰帶還沒紮緊,她就給倪越打來電話通報喜訊,誇協和專家果然有兩把刷子,能夠妙手回春。

倪越第一反應:這跟中藥有半毛錢關系?

吳霞才吃了幾天藥而已。

不過正值早上八點多,倪越正在外面忙著,沒心思跟她掰扯,隨口敷衍了兩句。

末了,吳霞說倪嬰要放暑假了,到時天天在家,讓倪越也抽空請假回老家呆一陣子,一家人團圓團圓。

倪越隔空翻了個白眼,“團圓?說這麽好聽,不就是讓我回家幫你看兒子,代寫暑假作業嘛!”

“啊哈哈哈……”吳霞被懟得無話可說,只得裝傻充楞嚎出豬叫。

匆忙掛斷電話,倪越深吸了一口氣,再慢慢呼出,將身體裏的怨氣排出體外。



此刻,她正站在松江一幢寫字樓的大堂一角,脖子上掛著剛才換的訪客卡。

五分鐘後,她即將搭乘電梯前往25樓。

她是來面試的。

她一直沒告訴張陳玲,來上海那天,她在高鐵上刷招聘軟件,隨手投了這邊幾家早教機構的職位,後來,她加入上善若水做起助浴師,便徹底把這事拋在了腦後,再沒點開過招聘軟件。

昨天傍晚,她突然接到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,竟是之前投過簡歷的一家早教機構,對方邀請她今天早上九點鐘面試!

遲疑兩秒後,她答應下來,掛斷電話走出房間,見表姐正在客廳裏來回踱步,一臉嚴肅地跟小馬哥打電話討論業務。

轉念一想,面個試而已,人家也不一定要她,就先不告訴表姐了。

正巧今天上午也沒有訂單。

她早上七點半出門時,張陳玲還在夢裏。



這家早教機構占據了整整一層寫字樓,可見規模不小。

倪越先去HR那報道,填表留下基本資料,與一位人事經理簡單聊了幾句,然後在人事經理的引薦下見到了這家早教機構的負責人之一,趙總。

一位穿著得體氣質優雅的中年女性。

面試起初圍繞過往的工作經歷和成就,倪越侃侃而談,趙總臉上逐漸流露出滿意的神色。

她推了推架在鼻子上的眼鏡,絲毫不吝惜對倪越的欣賞,“你的背景很好,有自己獨特的教育理念,對國外教材本土化這方面的經驗尤為豐富,從專業的角度來講,你正是我們需要的人才……”

額,從專業的角度……所以,還要從其他角度講講?

倪越似乎聽懂了這句潛臺詞。

那個舉報PPT在業內想必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。

人事經理剛才雖未點破,話裏話外也有所暗示。

想必這個雷要放在最後,由老板親自來排。

她暗暗苦笑,感覺自己沒戲了。

那段黑歷史就像是一個人在年少無知時紋在身上的醜陋紋身,怎麽洗也洗不掉。

“我們這家早教機構的文化是非常包容的,也很尊重個人隱私,但我們更重視機構的聲譽,和員工的職業操守。”

果然,趙總開始把話題向那個方向引。

倪越一邊點頭一邊坐直身子,準備隨時起身離開。

“不過,”趙總話鋒一轉,“我從業二十餘年,也經歷過不少風雨,知道三人成虎眾口鑠金。所以,”她頓了頓,臉上的表情分外真誠,“關於你在上一家機構離職的事,我願意聽聽你的版本。”

倪越楞怔,恍惚間,竟覺得眼前的女人與表姐張陳玲有幾分神似。

於是,即便毫無心理準備,她還是開誠布公地講述了自己被小三被開盒的全過程。

當然,省略了三角形大浴缸的部分。

趙總非常認真地聆聽著,聽到最後,嘴角竟浮現一抹笑意,顯然她對倪越的回答並不感到意外,“我大概也猜到了是這麽回事,因為周亞男也騙過我曾經的下屬。”

“啊?”倪越大吃一驚,“她也在PPT上?”

“沒有,”趙總搖頭否認,“他們交往的時間非常短,大概還不到一個月,她無意中發現周亞男有老婆,便主動與他分了手,所以僥幸逃過了這輪網暴。”

原來如此,倪越不得不佩服和羨慕這個憑自身實力跳出火坑的姑娘。

“幹我們這行的,最忌諱跟客戶發生情感糾紛……”趙總的語氣與張陳玲的如出一轍。

“不過我相信經此一役,你以後就不會再犯類似的低級錯誤了,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!”她笑笑,“這段時間你肯定不好過,我完全能夠理解,好在我司這個職位既不需要接待家長,也不需要親自授課,所以,我們可以安排你低調入職。”

等等!

這是要現場發offer的節奏?倪越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“你最早什麽時間能入職?”趙總果然拋來橄欖枝。

“呃,”倪越忐忑地舔了舔嘴唇,順嘴說道:“下個月一號就可以。”



高檔寫字樓的空調溫度設置在舒適的26度,可倪越已經習慣了在熱氣蒸騰中洗大澡,所以走出寫字樓那一刻,她周身冰冷。

直到初夏的暖風迎面而來,將她緊緊包裹,她才瞬間清醒:剛剛不是在做夢,自己又有班可以上了!

而且趙總還承諾給她加薪20%。

這是什麽狗屎運?!

然而,多巴胺的快樂僅持續了不到半分鐘,很快,她心裏就亂成一鍋粥,問號一個接一個往外蹦:

真的要接受這個offer嗎?如果接受,上善若水怎麽辦?該怎麽向表姐和小馬哥解釋?他們會不會怪我?如果不接受,我會不會後悔?畢竟教育才是我真正能夠學以致用的行業……

每一個都是比面試本身更加棘手的難題。

回到家,倪越滿屋子找張陳玲,卻沒見著她的人影。

給她發微信,半晌才收到回覆:我在外面,約了個人談事兒。

倪越回到自己房間,一屁股坐在床沿上,自由落體般向後一倒,摔進了柔軟的海綿床墊裏。

懸在床下的小腿來回晃蕩著,把床架晃得咯吱做響。



幾百米開外的覆興中路上,一家咖啡館裏,張陳玲正在約見一位老朋友,從前幫家政公司做市場宣傳的第三方負責人,王總,向他請教推廣助浴的點子。

王總簡單幫她頭腦風暴了一下。

“……你們這種有助老性質的服務,應該多在官媒或者一些關註民生的官方平臺上做推廣,肯定比在小紅書抖音那類平臺推廣的效果好!”

嗯,官媒、關註民生的平臺……張陳玲將王總的話記在備忘錄上,隨即拜托他幫忙牽線搭橋。

“王總,我可要把醜話說在前頭,現在我可付不了過去那麽高的服務費了。”

提到費用,她笑容苦澀。

王總一向在商言商,出多大力就收多少錢,反之亦然。不過看在張陳玲是多年老客戶的份上,他倒也樂意幫幫忙。

“……還有,我看了你們的小紅書,感覺上面的視頻和圖片都需要更新一下,怎麽不多露露你們團隊工作人員的臉呢!”

這話倒是提醒了張陳玲,她之前發的視頻和圖片,都是日本那家助浴機構提供的標準模板,創業之初,她在網上找了個修圖師簡單修了一下,加上了上善若水的logo和中文簡介。

她原本就計劃著,等團隊穩定下來,再量身定制一些宣傳材料,錄幾段助浴視頻,拍些照片什麽的。

現在看來,這件事要趕快提上日程。

王總又提了一些細節方面的建議,張陳玲都一一記下。

談話在愉快的氛圍中結束。

臨走前,王總拍了拍她的肩膀,語重心長道:“陳玲,你選這個行當,可不容易呀!”

張陳玲笑了笑,沒說什麽。

她當然知道做這行很難,若容易,還用得著求爺爺告奶奶?

不過最難的不是挨家挨戶洗大澡,而是打響上善若水的品牌,她堅信有助浴需求的家庭很多很多,可目前的營銷方式還不夠接地氣,他們難以觸及到這些需求。

目送王總離開,她拿起桌上已經放涼的熱美式,呷了一口。



同一天下午,是暴躁老登的訂單。

洗手間的燈光價值六位數,在每個人臉上覆上一層昂貴的柔光濾鏡,可他看上去還是兇巴巴的。

果然,三個人剛剛把他安置在浴床上,他就開始罵罵咧咧了。

這一次,罵的是他遠在美國的兩個兒子。

“兩個死小寧,口袋裏都是鈔票,對我這麽小氣,隔了好幾天才叫你們來汏浴!”

張陳玲笑道,“王先生,要不等下您加我微信,什麽時候想汏浴直接聯系我,不用再通過您兒子了好嗎?”

“不用麻煩!我想清楚了,以後每星期汏浴兩次!賬單叫那兩個死小寧付!我的錢都給了他們,他們還不舍得花錢給我洗澡!……”

聽到這話,張陳玲難得失去表情管理,嘴角扯到了耳根子。終於接到大單了!

其實,上次幫王先生助浴後,倪越便上網查了他的背景。

原來他是早年做地產生意發家的老錢,兩個兒子早早就已移居美國,在當地算是小有成就的商界名人:大兒子在西雅圖的獨角獸創業公司做高管,小兒子在洛杉磯經營一個自創瑜伽品牌。

張陳玲與兩個兒子有一個微信群,每次她都是與大兒子溝通助浴事宜,或發微信或打語音,小兒子從不參與,只有在付錢的時候,小兒子才會像大兒子一樣發出一個等額紅包,每次費用的一半,即199.5元。

“哈?他家這麽有錢還這麽摳門?幾百塊錢也要AA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?”倪越和小馬哥得知這件事後都驚訝得合不攏嘴。

“這算啥?”張陳玲笑笑,她對於客戶的騷操作一向見怪不怪,“親兄弟明算帳,那0.5純純是用來表態的!”

……

“別說每星期洗兩次了,洗個三次四次都沒問題啊!”張陳玲趁熱打鐵與王先生落實時間表,“那您想星期幾洗,上午還是下午?……”

他們正嘰嘰喳喳商討得熱烈,倪越卻溜號了。

她機械地往王先生身上澆水,心裏卻琢磨著該怎麽開口告訴表姐自己收到了offer,要不,今晚一起泡個澡,順便聊聊?

“……你今天心事蠻重嘛?”

王先生的聲音陡然變得刺耳,一下子紮進倪越的心裏,把她嚇了一跳——難道自己的心事被老登看穿了?

她本能地 “啊?”了一聲,擡眼向他望去。

沒想到,他壓根兒沒在跟自己說話。

此刻,他犀利的眼神,落在正幫他搓洗大腿的小馬哥身上。

小馬哥竟也像是魂不附體,幾秒鐘後才反應過來王先生在跟他說話,如夢初醒般囈語:“您說我?我沒心事啊!”

王先生卻堅持,“瞎講八講!你不但有心事,身體狀況也不大好!”

倪越盯著小馬哥看了又看,這才發現的確不對勁。

他最近也許瘦了一些,下巴變尖了,臉色蒼白,嘴唇也沒有血色,眉毛緊張地糾結在一起,表情明顯不如從前松弛。

或許是整日見面的緣故,這積少成多的並不細微的變化被倪越忽略了。

可現在越看越明顯。

張陳玲也剛察覺出小馬哥不大對,忙問他:“你怎麽了,沒事吧?”

“廢話!他當然有事了!我半只眼都看得出!”王先生嗆她。

小馬哥被三個人直勾勾盯著看,感覺瞞不下去,這才支支吾吾地說,“我最近的確有點兒不舒服,肚子總是隱隱作痛,上廁所也不太順暢。”

“那你去醫院看看啊!”張陳玲和王先生異口同聲。

小馬哥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尷尬得不得了,“這周我老婆太忙,回家我得看孩子,下周就去醫院檢查一下,應該沒什麽大礙。”

張陳玲眉頭緊鎖,她後知後覺想起來,他們三個吃老北京涮肉那天,小馬哥吃得並不多,還沒有在一旁沈浸式玩手機的倪越吃得多。

而且他中途去了趟廁所,很久才回來,被姐妹倆嘲笑是偷偷去給老婆打電話報備了。

當時,小馬哥臉上掛著窘迫的笑容,大概那個時候他正難受著呢!

……

“謝謝你們的關心,沒事的沒事的。”

小馬哥強顏歡笑打哈哈,額頭上卻沁出細細密密的汗珠,臉色比剛才還要難看。



回家的路上,小馬哥悶著聲不說話,腳下油門踩了又踩。

張陳玲也不吭聲,兩道眉毛攪成一團烏雲。

氣氛令人窒息,倪越幾次想提起話頭,聊點輕松的活躍一下氣氛,可話到嘴邊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大家都不在狀態。

她轉頭望向窗外,看見路邊高大的香樟樹因車速太快而呈現扭曲的姿態,心忽地一沈。

小馬哥的健康可能出了問題,自己收到offer可能要退群……這雙重buff疊在一起,會將上善若水推向絕境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